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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爱笔下的老上海,
雪白墙上挂着美女月份牌,黄道吉日眯缝着眼也看得清
留声机里嗲憋憋的唱着“天涯啊,海角,觅呀觅知音......”
唱的人含着泪,听的人在一边打起了瞌睡,嘴角挂着晶亮的口水
桃乐丝咖啡馆里的蛋糕,奶油齐着眉毛那么高,咖啡倒是不怎么好
僻静的仙霞路上,黄包车前面的纸扎风车,迎着风咯叽咯叽的叫啊叫,弄得人心烦
道路两旁支支哑哑的树枝剪影,斑驳投在快要末了的黄昏里
潮嗒嗒的上海飘着毛毛雨,湿得咧~ 只是握手都能握出一把水来
胭脂口红脱了色,和着雨水晕开来,模糊了唇的棱角
还有煞白路灯下的大幅凡士林广告,上面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俊俏小生,手插在裤袋里冲着你笑
这是张爱的老上海,李安大概也认可,所以
就有了细雨中,叮当车上探出头去的苍白少女,用舌尖品尝雨的味道,就在这儿
沦陷了的上海滩
街上随处可见饿死的尸体,一具一具,好在都瘦得可怜,所以也不占什么地方
不远处三两成群的白俄妓女岔着腿站在在路边,等待买主,也瘦,但是活着的
她们的金色卷发,在这样肃杀的气氛中极不协调,还有因为饥饿而愈加深凹的蓝眼珠子,没了光泽
饿啊,冷啊
转过头
阔太太们围着的四角麻将桌
旁边珐琅彩瓷的杯子里上下翻浮着浅浅的菊花,像从杯子里长出来的
“麦太太,那个丝袜啊,下次再帮我带点来。现在的上海什么也买不到,连唱戏的名角也都走光了”
“好啊!易太太,现在都在屯货了,你说屯点什么好呢?西药吗... ... 哎哟,都三点啦我还约了人谈生意的,得走了”
“哪有这样的?打一半要走,也太缺德了吧?... ...”
“回头罚你请客才行,不吃大上海了,早都吃腻了,换家贵的请... ...”
王佳芝一边要应付麻将桌上的玄机暗道,脑子里还要时时谨记上级派给的任务,心里还有个比她更懂得戏假情真的老易
一个汉奸。瘦小,阴郁而难以揣测的男人
这是组织上派给的任务,要她把这个汉奸笼络好,然后好找机会下手干掉他
可在王佳芝,这无非是一个交换条件,因为她要离开这,去英国找她父亲
只要捱过了这一时,只要同党在适当的时候冲进来朝他后脑开枪,他的脑浆和血溅出来,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去英国了
去到一个能庇护她的人身边,她的父亲身边。
在灰色动荡的年月里,爱是惨淡无力的拖沓泥浆
想到这,她想她应该是恨他的
因为这时,恨要比爱来的结实
可是,谁又知道,这个雨天,这个湿湿冷冷的女人
咖啡店的一隅,
箍着手,在一个白色咖啡杯的边沿印下胭脂唇印之后
被小汽车风驰电掣的载到一所小楼前
呢制礼帽茸茸的帽沿,拢着她的脸,墨绿色暗花旗袍和黑色吊带袜
高跟鞋笃笃的敲着走上去
铁皮烟筒里满满的烟卷,不曾有人动过
翘起手指在蒙了灰的梳妆台上画下一道印子,是否证明不曾有人来过?
淋了雨的精致发卷,雨水蜿蜒过发梢,滴滴答答掉在地板上
一下一下,像滴不完似的
王佳芝歪倚着雕花床栏,眯着眼,微微向后仰
稀湿的空气把一切都往下拉,往下坠
香水味顺着脚背,汩汩的漾开
漾进老易的鼻息,这使他发了狠,狠狠的抽打着王佳芝不可理喻的美
这场雨,湿了不应该的人,却也湿了本应该的恨
他说“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的话了,但我相信你。我相信你恨我”
脖子上青筋暴起,盯着她的眼睛泛着红光。
可他们两个终究是殊途
不懂钻石的老易,只喜欢看那颗“鸽子蛋”戴在王佳芝的手上
是真得不懂吗?
或者他只是看破,不说破
王佳芝想到这,忍不住哆嗦起来,干涩哽咽的喉咙里,生生的挤了一句“ 快 走 ”
一刹那,
钻石的光变做匕首,狠狠地戳进她心里的恨
嘴上的胭脂沁住了,干瘪瘪的发黑,像凝固了的猪血
我想应该有热的眼泪,流进肚子里去吧?
也许王佳芝并不恨老易
也许她也并不懂得革命
甚至到后来也不是那么想见她父亲
可是这场戏已然开始,让他们就这么碰上了,在这个灰冷的上海
让两个心怀恨意的人爱了一场
最后,一死一伤
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。